第三章 革命的必要

克鲁泡特金 -> 一个反抗者的话(1885)

  在人类生活的有些时代,一种可怖的动摇,一种深入社会脏腑的混乱,就一切的关系说,实在是必要的。这些时代的有心人都开始对自己说世事再不能这样下去了;非有不可测的大事来突然截断历史的线索,将陷于污辙中的人类救出,使其走上新道路,探索大“未知”,追求新理想与倾向新生活不可。换言之,他们已觉到革命的必要,这革命是广大的,不妥协的,它不但推翻以冷酷垄断投机及作伪为基础的经济制度,不但倾覆以诡计阴谋及欺骗少数人统治方法的政治体系,而且动摇社会的智慧与道德生活,它震撼麻木,整顿风气,它把崇高的热情,伟大的兴奋,宽宏的献身等虎虎有生气的灵感吹入弥漫着恶情劣欲,狭隘欺诈的当时环境。
  在这些时代,倨傲的平庸,压迫不屈膝于要人脚前的智慧,“适中”的狭小道德占着上峰,卑鄙的自私主义盘踞着一般人的脑筋,———在这些时代,革命成为一种需要,社会一切阶级的诚实人都祈求革命的飓风,希望它以燃烧的气流,毁灭侵蚀我们的黑死疫,焚净损害我们的恶病菌;扫除压迫我们窒息我们,使我们缺乏空气与光明的这一切过去的残渣,使未来的整个世界有活泼少壮与诚实的新生气。
  发生于这些时代的不只是面包的问题了,反静止的进步,反愚昧的人类发展,反恶臭停滞的活动等等问题也随着起来了。
  历史给我们保存着这样时代的回忆,这就是罗马帝国的衰亡;人类今日要经过第二次的同样时代。

  如衰亡的罗马人一样,我们现在也站在精神的深刻的改变之前了,只要有便利的机会,它们就可以成为事实。在经济的领域,革命若是必要的,在政治的领域,革命若成为不可缺少的良药,那么,在道德的领域,我们更加需要革命。
  社会的每一成员对于其他的个人,若没有道德的关系,若没有不久便将成为习惯的某些义务,社会的存在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在一切人类的团体中都能找到这些道德的关系与这些社会的习惯;我们见他们在原始的蛮族中非常发达,非常严格地实行与日常的生活中,这些蛮族可以说是最初人类的残余样品。
  但是资产与地位的不平等,人剥削人的垄断,少数人压迫群众的统治,在时代的过程中,逐渐来损坏这些社会原始生活的宝贵产物。以剥削与欺诈为基础的工商业,自称“政府”者的统治不能与这些道德的原则并存;完全以“休戚相关”为起点,今日还继续存在于少数原始部落的生活方式,在所谓文明的世界上已无立足的余地了。其实,资本家与被剥削的工人,军队领袖与兵士,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彼此间能有哪一种“休戚相关”的存在呢?
  同时我们可见到宗教的虚伪道德起而代替个人与其任何同胞一体的原始道德;宗教设法以诡辩证明剥削与统治的正当,它们对于两者只谴责其过于残酷的表现。它们使个人对于他的同胞不必遵守道德的义务,他们强迫个人崇奉一个无上的神明,服从一个不可见的上帝,我们只要好好供养他的侍仆(教士)就能避免他的愤怒,买得他的恩惠。
  但是今日个人,团体,民族与大陆间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人类因而不得不有新的道德义务。宗教的信仰日益消灭的时候,人类觉到,要想自己幸福,不是对一个未知的存在,而是对日常与自己有关系的同胞,必须定下若干应守的义务。他们一开始明了孤立个人的幸福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一切人的幸福,全人群的幸福中求得自己的幸福。与日俱增,无限扩大的人类道德的积极原则将起而代替“勿盗窃,勿伤害……”等宗教道德的训诫。个人与全体的“休戚相关”的情感将排斥先渎犯而后能以献祭求恕的上帝的禁令,新的道德将对我们说:“假如你自己愿意幸福,你应对别人做你自己愿意别人对你做的事情。”这简单的名言,科学的归纳,与宗教的训诫完全不同,他突然开辟出人类完善与改良的大道。
  在如此崇高如此简单的原则上重整我们关系的必要,每日更有力地接触于我们的脑际。但是,只要剥削与统治,虚伪与轨迹仍留为我们社会组织的基础,这一方面的成功是绝对无望的。

  成千的例子可以引来作为我们立论的依据。我们于此只举出一个最可怕的例证,就是我们的儿童。现社会对儿童究竟做了什么呢?
  人类自野蛮状态历经艰苦,逐渐进步到今日情形,敬爱儿童使他们在发展过程中所会的的一个最优美的性质。多少次我们见到心术最坏的人也在儿童的微笑之前解除了武装!唉!不幸,这敬爱的情感今日也已烟消云散了,在我们今日的社会中,儿童若不是为满足兽欲的玩具,即是属于机器的“活肉”。

  我们新近见到资产阶级怎样杀害我们的儿童,他们强迫这些孱弱的生物在黑暗的工厂中做着长时间的苦工。要他们做苦工,还只在肉体上伤害他们,可以说还不怎样严重;腐败到骨髓的社会还在道德方面屠杀我们的儿童呢!
  现社会强使教育循着旧规,只做熟练的习艺,至大多数儿童于某一年龄一定流露的高尚情感与理想需求,没有半点活动的余地,竟让稍有独立,诗意与自负性质的少年厌恶学校,不求发展,或到别处去找热情的出路。有些在小说中寻觅日常生活所缺乏的诗趣;他们脑中装满龌龊的,由资产阶级制造,为资产阶级阅读,每行只卖两个或四个铜子的文学,结果如青年的勒曼特尔(Lemaitre)一样,把另一个儿童的肚剖开,喉割断,“使自己成为著名的凶犯”。另一些则沉溺于可恶的恶习,自求逸乐;只有平庸的儿童,既无热情兴趣,有无独立情感的孩子,能无意外地达到他们的“目的”。那就是未来道德狭窄的资产阶级分子,他们不偷路人的手帕,倒是实在的,可是他们却“诚实地”偷窃他们的主顾;他们没有热情,可是他们却暗地里去访问媒婆,要她“替他们除去日常生活的腻烦”,他们蹲在沼泽中,如果有人胆敢动着他们的污秽,他们就会大叫一声“莫动!”。
  看,这是对待我们的男孩子,至于女孩子,资产阶级的人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将他们教坏了。荒谬的读物,穿的娼妓似的洋娃娃,母亲的服饰与榜样,闺房的谈话,——种种情形都使女孩子将来倒入最能出价者的怀中。她从很轻的年龄就在她的四周散下腐败的种子;工人的孩子们不以羡望的眼睛注视这个装饰艳丽,举止娴雅,十二岁即有妖媚态度的小女子么?假如母亲是有道德的——资产阶级妇女们之所谓有道德的——结果将更恶劣!假如孩子是聪明的,是有热情的,她不久就会认识这两面道德的真实价值,它劝人,“爱你的同类,但遇可能时可以剥削他!你须有道德,但以某种程度为限……”。她窒息于这滑稽道德的氛围中,在生活里找不到半点美的,高雅的,引人入胜的,使人可以嗅到热情的东西,她当然会低着头投入第一个来者的怀中,只要她的奢侈欲望,能够得到满足。

  请考察这些事实,请研究他们的原因,然后再请看看我们说需要一种可怕的革命最后来扫除我们社会一切污浊的根源,是否有理,因为只要腐败的原因存在,任何改造都是不可能的。
  只要有懒惰阶级,以统治我们为名,始终寄生在我们的劳动上,他们总时常是公众道德的腐败中心。沉溺酒色的懒惰者,一生只求新的逸乐,心中从没有什么“人间休戚相关”的情感,即有,也已被他们生存的原则戕害了,只有最卑鄙的自私念头,受着他们实际生活的陶冶,他们一定倾向于最粗俗的肉感享乐,他们不但自卑,而且使他们的四周同时堕落。他们以钱袋与畜生的本能污辱女子与儿童,污辱艺术,戏剧与报纸,他们现在已经进行这丑化的工作;他们将出卖祖国以及祖国的保护者,待他们恐怕失掉钱袋,失掉他们享乐的唯一泉源时,他们就会假手他人来杀害自己祖国的最优秀分子,因为他们自己太卑怯,不敢亲自动手来杀人。
  这是不可避免的,甚至道德家的书籍也不能改变什么。疫病已进入我们的大门,我们必须破坏它的根源,即使要使用火与铁,我们不要再迟疑了。因为这是人类能否得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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