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国家的瓦解

克鲁泡特金 -> 一个反抗者的话(1885)

  假如“工商业的混乱”,“资本主义的崩溃”这几个字能概括欧洲经济的现状,那么,政治的现状,亦可用“国家将破产””国家已在瓦解路上奔驰”等字句来形容。
  试以欧洲现在的一切国家而论,从宪兵独裁制的俄罗斯一直到资产阶级专权的瑞士,你们找不到一个国家,(瑞典与挪威[1]二国或者不在此列)不是放快脚步向着“瓦解”以及瓦解而且的革命前进。
  这些国家,好比失了能力的老人,面皮紧绷,脚步颤动,又加以身患痼疾,绝对不接受新思想的潮流,他们耗尽精力,却不自量,却不爱惜残年,偏要时常如乡愚泼妇,彼此撕打,以加速其自身的灭亡。
  一种无可救药的病症已置一切国家于死地:这就是暮年与衰老。把众人所有的事务交给少数人任意处置的国家,这请人代庖的人类组织,已经不合时宜了。人类已经准备好新的联合方式了。
  欧洲的老大国家,自十八世纪发展到极点以后,今日已进衰落的途径,已经到老弱的时期了。一般人民——尤其是拉丁民族的人民——早已想把这种阻止他们自由发展的权力取消,而代以省自治,地方自治,以及各工团自治的组织,他们用不到什么权力来代他们发号施令,他们只以众人的自由合意的契约,就够维持他们彼此间的秩序了。
  这是现在已露端倪的“历史变像”,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止他的实现。
  假如统治阶级懂得一点时务,还明了自己的地位,那么,他们一定会很热心的欢迎这些意向。可惜他们毫不觉悟,死守着“传统”的偏见,心中只存着金钱的崇拜,非但不肯协助这些思潮的发展,而反以全副的精神阻碍他们,他们势必领着我们走上暴烈的革命。人类的愿望终有实现的一日,可是要籍大炮的轰击,机关枪的发射与大火的赤焰。

  当中古各种制度遭受崩溃,新生国家出现于欧洲,并以征服诡计与暗杀等方法牢固其根基,扩大其势力的时候,他们干涉人类事务的范围还不甚大。
  今日国家已干涉我们生活一切表现了。自摇篮以至坟墓,他把我们紧搂在他的怀抱中,有时是省政府或县政府,有时是乡镇公所,我们走一步路都有这些东西跟在后面,每条路的旁边都有他们的跟踪出现。它们压制我们,约束我们,无时无刻不与我们为难。
  它们替我们的一起行动立法。法律,命令——命令,法律,这些破纸现在已堆积如山;就是最勤勉的律师,拼了一生的精力,也读不尽,理不清了。另一方面,国家每天又创立好些新的机关,使其与旧的坏的合用,他制造复杂难解的机器,即使负责管理的专门家也感到头痛。
  它制造成批的官僚,爪足钩曲如蜘蛛,他们的宇宙只在办公室的龌龊玻璃以内,他们的知识只在桌上荒谬与难懂的烂纸堆中;他们是掠夺黑隼,他们只以金钱为宗教,以参加红,紫,白,蓝的党派为披挂,他们入党的唯一目的,就是设法少做工作,多赚薪俸。
  结果如何,我们是太清楚了。国家活动中也有一部分能使那些不幸而与他们接近的人们满意吗?自出世数百年以来,经过无数次的改良,它们的任务中,也有一部分不是完全无能的证明吗?

  国家向人民征收的无数与时俱增的租税,总不敷他的浪费;他的存在总是损害我们的子孙;他负债,它已走上破产的斜坡。
  欧洲各国的公债已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数目,差不多已超过千亿法郎了,即使国家的“一切”收入“到最后一个小钱为止” 都用作偿还这些债务,十五年也不能还清。何况这些债务,非但不会减少反而每日增加呢。国家的需要时常超过它的力量,这是事理使然,无可避免。他必须扩大它的职权,凡是新上台的政党,都必然要为它的羽翼创设新的位置,以为他们吃饭之地:这是命定的法则。
  所有这些欠额,这些公债,即在和平的时期,已是向上增添。一旦发生战争,国债就会立刻增到不可思议的数目。这是永无止境的;想要跳出这个“迷宫”,简直是不可能的。
  国家已开足马力走向“破产”或“倒账”,各国的人民已厌倦了,再不愿每年将这四十万法郎的利息付给银行家;他们将宣告国家破产,将请这些银行家自己去锄地,如果他们肚饿要吃的时候。

  谁说到“国家”必然要说到“战争”。[2]国家设法并应该设法自强,比他的邻国更强,否则,它将是邻国手中的玩物。它必然要竭其所能削弱别国的势力与财富,强迫他们接受自己的法律,政治与商约,使自己可以任意致富。为霸权的斗争,是资产阶级经济组织的基础,同时也是它的政治组织的根本。所以战争今日已成为欧洲的合规情况,普丹,普奥,普法的战争,东方的战争,阿富汗的战争连续不断地发生。新的战争已在酝酿,俄英普丹等国家早已准备好他们的军队,不久就会下令开战。总之,人们已经种下“三十年战争”的种子了。[3][4]
  战争同时又是失业,恐慌,租税增加,债台高筑;此外每一战争又是国家道德的破产;每次战争之后,人民总觉得国家的无能;就在他主要的职权上也处处表示他的庸懦;它几乎不知道组织国土的防御,即使胜利了,它也脱不了失败。我们只要看看德法二国,因1870年战争而生的许多新思想的萌芽就可以知道了;我们只要看看东方战争在俄国所引起的不满意,就可以明白一个大概了。
  战争与军备可以毁坏国家,它们促使国家经济与道德的破产。再经过一两次的大战,就可以把国家这架坏机器完全拆毁了。

  战争之旁尚有内争。
  昔时以为是保护众人或抑强扶弱的国家,今日已成为富人压迫穷人的工具,地主压制农民的堡垒了。
  我们称之为“国家”的这台大机器究竟有什么用处呢?——用来阻止资本家剥削工人,地主抢劫农夫吗?用来保护我们反抗债主吗当贫困妇人,只有清水去安慰啼哭于无乳胸前的小儿,它能给我们食物吗?
  不,千次不!国家,它就是剥削,投机与垄断的保护者,它就是劫掠结果的私有财产的支柱。赤手空拳的无产阶级,既无可保的财产,就毋需希望国家来施恩,他不过是竭力阻止其解放的特殊机关罢了。
  一切都是为着懒惰的所有主,一切都是反对劳苦的无产者的!从年轻时就已教坏儿童的资产阶级的教育,使青年的脑中塞满反平等的成见;教会扰乱女子的精神;法律阻止“休息相关”及平等思想的交换;金钱贿赂劳动界先驱的人格,监狱与任意释放的机关枪封闭不愿接受贿赂者的嘴巴。看,这就是国家!
  这会持久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人类中生产一切的整个阶级不能时常维持专门反对自己的组织。不论在俄罗斯的暴政或甘必大派的虚伪下,到处不满意的人民都要反叛了。今日的历史,就是特权阶级的统治者反对人民平等倾向的斗争史。这斗争史今日一般统治者的主要工作,它支配他们的行为,今天并不是公益的原则或理由来决定某种法律或某种政令的颁布;今日政府中人所关心的只是保持特权压迫平民的斗争而已。
  单这斗争,就足以动摇最强固的政治组织,假如我们所说的国家,由于历史必然的结果,已经走上衰老的末路,假如它们已经开足马力奔向“破产”,甚或为着私利,已经互相冲突;最后,假如被压迫者都已开始厌恶国家,加入这么多的原因都集中在同一目的,那么,斗争的结果一定是毫无可疑的;代表力量的平民,一定会战胜他们的统治者;国家的崩溃只是极短时间的问题罢了,最安静的哲学家也会看见行将降临的大革命的火光。


[1] 我们都知道瑞典与挪威现在也不在例外了——著者

[2] 美国显然是个例外。可是我们得记住以前美国的土地蕴藏之富到了不可相信的地步。现在美国土地的宝藏已被种种方式的投机家掠夺了,那情形并不亚于俄国奥伦堡一袋,而且美洲合众国已经在开始扩大国家权力,并创设义务的或支薪的官职——著者,俄文本注

[3] 我写上面几行文字时所做的预言不幸完全应验。到现在我们已经有了1900年英国人与布尔人的战争,1904年日俄战争,1915年塞尔维亚与保加利亚对土耳其的战争,最后便是1914-1918年的欧战,他们应验了我们的一切预言——著者,俄文本注

[4] 在欧战后发生的大小战争很多,最后酿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现在的战争刚刚停止一年,强国又在做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准备了——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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